超山位于浙江省杭州市临平区,海拔200多米,以“十里梅花香雪海”著称,被誉为“中国观梅第一山”。超山种梅的历史已逾千年,近年来超山梅花的数量和种类持续增加。从春节前后开始,上万株、40多种梅花次第开放,白若雪、粉似霞、红如火,畅游其间,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梅花的倩影。此时再想起吴昌硕那句“十年不到香雪海,梅花忆我我忆梅”,或许更能读懂他对梅花的魂牵梦萦。
超山梅香
我从塘栖乘船,沿着运河到丁山湖,上超山去探梅。
当年,吴昌硕去超山,也是走的水路。到运河臂弯里的塘栖小住数日,再乘船到超山西北麓的接坝桥,登岸沿崎岖小径至大明堂。他在山里流连,偕友人吟诗作赋,赏梅作画,尽兴而返。
在我心里,吴昌硕与梅花早已融为一体。而超山也因吴昌硕与梅花,成了一方胜地。
超山梅花已然盛开,一望若雪。
沿超山景区梅花大道放眼望去,梅树枝干虬曲、千姿百态,从容地开满了花。晨光倾泻,色彩斑驳。最先看见的是白梅,片片飞花,淡淡幽香。紧接着又见宫粉梅,花色粉红,在暖阳下,红了半边天,香气盈怀。偶尔夹杂几株绿萼梅,重瓣,花瓣笼罩着淡淡的绿色,一朵一朵,如画上点的苔。
在梅树丛中穿行,路忽高忽低。梅林深处,有一条小溪贯穿其间。顺着溪流,梅花绽放,在溪水映衬下花朵愈加美艳,缘溪而行,让人想起“水湾行尽接山湾,贪看梅花引入山”的诗句。伴随水流的声音,仿佛能嗅出阳光、花香和河流的气息,能听见花瓣在耳畔低语。山风吹拂,感觉有花瓣飘落肩头,似乎梅花在通过风与人对话。不远处的树丛中,有一块刻着“超山观梅”四个大字的湖石。再往前走,就会发现路边、草丛边多了许多石头,上面可见海内外名家的墨宝。经过一汪名叫“印泉”的池塘,我看到了吴昌硕的雕像。
雕像静静地伫立在这“香雪海”的世界里,周遭除了梅花还是梅花。先生长衫布履,背手而立,神态安详,眺望着十里梅海。顺着他的目光,宋梅亭的飞檐跃然眼前。
吴昌硕墓距宋梅亭仅百步,石砌的坟茔约莫一人高,圆弧形顶。墓碑是他的学生诸乐三所题。墓门前石柱上有翰林院编修沈卫所撰联语:“其人为金石名家,沉酣到三代鼎彝,两京碑碣。此地傍玉潜故宅,环抱有几重山色,十里梅花。”这副对联,概括了吴昌硕的艺术成就和墓地周边景色。墓葬右侧是墓表石碑,由章太炎篆额,于右任书。
超山是天目山的余脉,因其“超然立于黄鹤、皋亭之外”,遂称为超山。千百年来,超山留下了众多名人的足迹。北宋熙宁年间,苏东坡任职杭州,数至临平赏梅。其后萨都剌、丁养浩、俞樾、王国维、康有为、郁达夫等都曾登临超山,留下对超山梅花的咏叹。
吴昌硕要比这些文人骚客走得更远。
1923年春,作为西泠印社首任社长的吴昌硕,与社员在杭州孤山相聚,那年他已年近八十岁。听闻超山梅花正开得绚烂,说什么也要去赏梅。到了超山,他就爱上了宋梅,并为之作画。
这次探梅之旅,注定了他与超山的不解之缘。
1927年,蒋介石在上海发动“四一二”反革命政变,亲友担心吴昌硕的健康与安全,建议他前往杭州暂避,此时,他的三子吴东迈正在塘栖任职。吴昌硕由弟子王个簃陪同再到塘栖。他不顾足疾,步履艰难,拄杖再游超山。就是这次,在报慈寺侧的宋梅亭旁,吴昌硕嘱咐亲友:“百年后,愿埋骨于此中。”
时隔七个月,吴昌硕在沪病故。五年后,在又一个梅花待放的时节,吴昌硕的灵柩被移至超山,如宋梅亭上的联句所言,从此“与林和靖同时,高风在望”。
梅之风骨
吴昌硕生于1844年,逝于1927年,其间正当中国近代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,他一生大半时间都以幕客的身份游走于地方官之间,伺机寻找报效国家的机会。
甲午战争爆发,五十一岁的吴昌硕不顾亲友反对,投笔从戎,远赴关外,结果数月之后,清军战败,他只能黯然回家。多年后,他仍旧念念不忘曾经金戈铁马的时光:“石头奇似霓当关,破树枯藤绝整攀。昨夜梦中驰铁马,竟凭画笔夺天山。”
1899年11月,吴昌硕因友人举荐,代理安东﹙今江苏涟水﹚县令之职。他在赴任告示上叮嘱道:“只须预备公馆,打扫洁净,不得张灯结彩,徒事虚浮,亦毋庸出郊远迎,切切,特谕。”寥寥数语,显出简朴清正的作风。
对这次安东之行,吴昌硕踌躇满志,因为他敬仰的北宋书画大师米芾也曾在安东任职。据说,米芾期满离任,亲检行李,命家人“凡公之物,不论贵贱,一律留下,不得带走”。临行前,发现常用的一支毛笔沾有公家的墨汁,便让家人把砚台、毛笔洗干净,方离开县衙。
然而,晚清官场贿赂公行,腐败已极,吴昌硕纵有一腔抱负,却不谙官场溜须逢迎之术,更不屑与小人同流合污,在安东根本无法施展才干。结果,仅仅过了一个月,他就被迫辞官,挂印而去。他刻了三方文字相同闲章——“一月安东令”,以发泄胸中郁结之气,从此绝意仕进,潜心钻研金石书画。
梅花,以其绚烂的色彩、醉人的芳香、婀娜的姿态,自古以来就深受文人雅士的喜爱。人们赋予了梅花许多美好的称谓,或称为“雪中高士”,或与兰、菊、竹并称为“四君子”,或与松、竹并誉为“岁寒三友”。
梅花具有丰富的象征内涵,寄寓士人守正不回的气节,种梅、赏梅、画梅、咏梅,表面上看是日常喜好,实则是对污浊世事的批判,是对美好生活的期待,是对人间正道的坚守。
拿书画来说,最典型的则是王冕的墨梅,元末明初,王冕避世隐居,以墨写梅,彰显了士人的风骨。在现藏故宫博物院的《墨梅图》上,就有王冕的题诗:“吾家洗砚池头树,个个花开淡墨痕。不要人夸好颜色,只留清气满乾坤。”
就像先辈们一样,辞官后的吴昌硕也把自己的情操寄托在朵朵梅花里,自称“苦铁道人梅知己”。有人统计,在他的诗和画中,以梅花为主题的占了近三分之一。
吴昌硕画梅,不说“画”而说“扫”。他善用飞白笔法,将无形之气化为有形,贯穿于枝干纵横之处,游走于圈写点厾之间,章法、笔气、墨韵既饱满又奇特。晚年时期他画《古雪》,一根巨干矗立画面右侧,大笔上下直扫,左右穿插交错,点点繁花密集于俏枝之上,倾斜向下铺洒,与下方伸展的花枝遥相呼应。梅枝后面两块淡淡的巨石,衬托梅树的劲拔清影。
“冰肌铁骨绝世姿,世间桃李安得知。”除了两赴超山,吴昌硕还常到苏州邓尉、杭州孤山等处观梅。随着岁月的流逝,他的学识、气度,也如超山的宋梅一般,尽是冰肌铁骨。
1925年,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发生,上海美专学生到吴昌硕家里募捐,尽管年事已高,且在病中,但他马上作画义卖捐资,连夜写下长诗《五卅祭》,愤怒谴责殖民者的血腥暴行,率先积极支持工人运动。
在吴昌硕迁葬超山三十一年后,1964年,中国美术学院的三位教授潘天寿、吴茀之、诸乐三来到超山写生,潘天寿画石,吴茀之画松,诸乐三画梅,共同完成巨幅国画《长春图》。这三位画家,都是吴昌硕的学生。
新中国,新气象,新身份,还是水墨丹青,依旧元气淋漓,然而梅花的虬干已经变成飞龙的模样,好像随时都要一飞冲天。时代的脉动赋予超山梅花新的意蕴,一如画题,中华民族的春天来了,吴昌硕的梦终于圆了。
梅韵悠长
瞻仰了吴昌硕墓园,就想看看心心念念的宋梅。
循径而行,一路香气拂面,沁人心脾。穿过一小片梅林之后,就是浮香阁,先看见了近前的唐梅,植在庭院的石砌花坛中,虬枝奇崛,老树新蕊,四周种植桂花、腊梅。一箭之地,则是被林纾誉为“古干诘屈,苔蟠其身,齿齿作鳞甲”的宋梅。老干欹斜,已经开花吐蕊,显得特别苍劲。历经数百年风霜雨露,主干中心已经枯空,分干一枝横卧在那里,以石支撑,如半月形,姿态绝美。
在浮香阁前的高台上,与朋友喝茶、谈天,话题不离超山古梅。
1923年春,正值梅花盛开,千树万枝,一望无际。吴兴学者周庆云应临平画家姚虞琴邀请,与塘栖文人王绥珊等共赴超山,赏梅踏青,见宋梅枝条垂到地上,却花开枝头、暗香浮动,发怀古之思,相约在树旁建造一亭。亭子建成后,便以“宋梅亭”命名。
文人的风雅总是与众不同。也就是这年,吴昌硕来超山,与几位好友在亭前饮酒赏梅作画,喜宋梅之神韵,专作《宋梅图》。吴昌硕还在亭旁种下一株腊梅。《宋梅图》被勒石为“宋梅小影”,和周梦坡、吴昌硕、姚虞琴、纽衍、吴东迈、王绶珊、汪惕予的七副楹联一起镌刻于宋梅亭石柱之上。
吴昌硕楹联云:“鸣鹤忽来耕,正香雪留春,玉妃舞夜;潜龙何处去,有萝猿挂月,石虎啸秋。”短短28个字,写到超山前的黄鹤传说,山下的香雪梅海,山中的水旱双洞和山顶的石猴石虎。石鼓文遒劲磅礴,古拙气韵衬托了梅花的清雅。汪惕予也有联:“与林和靖同时,高风在望;问宋漫堂到此,香雪如何。”这些联语与诗作状梅之色香,赞梅之神韵。梅花万本,化作高风香雪。
飞檐翘角的宋梅亭成了超山风景的一部分,吴昌硕亲手种植的腊梅,算来已有102岁,正含苞待放。
从宋梅亭拾级上山,眼前漫山梅树,鸟雀敛迹。忽见翠筠、疏影、松风三亭,在亭中小憩,感受身旁林木摇曳生姿。山顶有“超峰”摩崖大字。俯瞰四野,梅树亭亭,雾气苍茫,远方村舍棋布,田畴无际。超山,连同山顶的我,仿佛变成超然独立的缥缈仙岛。
当地纪委监委挖掘超山丰富的人文资源,打造“超然梅影·金石廉印”超山廉洁文化教育基地。围绕梅之“清”、梅之“气”倾注了许多心血,沿梅花大道边做了点缀,从溯溪探梅,到寻梅小筑、临水梅轩,“超然梅影”若隐若现。通过构建观光、休闲、体验、廉洁教育“四位一体”模式,让大家既看风景又悟风清。
“十年不到香雪海,梅花忆我我忆梅。何时买棹冒雪去,便向花前倾一杯。”今天的人们可以拥梅入梦,享超山的明月清风,品味与梅花息息相通的千古绝唱。(王友良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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